抗战时期的军人,是否都不畏生死?当与敌作战时,一直都树立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形象?
然而,1944年8月8日,一名抗日将领在衡阳一战中,坚守47天后,却依然还是“没出息”地对日军投降了。此后,他的人生便遭受诸多非议。有人说他功劳深厚,也有人说他是叛徒。后来的几十年,这个老兵只能在众人的非议中生活。
有一年,湖南省采访在世的抗战老兵。参加过衡阳之战,时年已经84岁的老人卢庆贻说了这样一句话:
“投降之前,所有的武装兵都已经派出去了,军长身边一个兵的都没有。我与日本人达成了不杀俘虏,救治伤兵的停战协议。而我的这条命,便是军长签订的协议里来的。”
人们只知,这位名叫方先觉的国民党军长在1944年衡阳一战中,战斗47天后依然还是对日军投降。可对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来说,方先觉当年的选择,其实也是给很多士兵,留下了一个创造新生的机会。
方先觉,1905年出生在晚清时江苏省徐州府萧县栏杆区方家寨的一户乡绅世家。1924年,他也如愿考入了上海政法大学法律系,这也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在学校里,方先觉第一次正式接触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当看着我们落后的国家在西方面前不堪一击时,革命的思想开始逐渐在19岁的他心中萌芽。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方先觉得知黄埔军校正在上海秘密招生,内心早已经有了参加革命想法的他,毅然决然放弃正在进行的学业,报名了黄埔军校。
在校期间,他表现优异,成为同期生中最早进阶为军长的人。1925年11月,被提拔为第3师第9团侦察队少尉见习官,见习期满后改任中尉排长。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本该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最后却没能拿到黄埔军校的毕业证书。
因为,方先觉是一个眼中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的人。
1925年11月的一天,他听说军校里有负责人贪污学生伙食费,导致学生餐饮质量大幅度下降。生长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时期的他,小时候并不是没有看到官员压迫老百姓的事情,对这种官员中饱私囊的行为也厌恶至极。更何况,军校生每天的训练任务本就繁重,连他们的伙食费都贪污,以后还怎么指望这些人上战场,报效祖国?
当时的方先觉才20多岁,做事情也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他二话不说,带上几位与他抱着同样想法的同学,找到那位军需官便将他胖揍一顿。
这人打是打了,气也出了,但问题却依然还是没有解决。黄埔军校官官相护,不干人事的军需官将事情闹大,把方先觉告到了学校。这件事情最终导致所有参与的学生都被保留学籍,留校察看。而方先觉则要严重得多,直接便被开除了学籍。
当时他已经是一个快要拿到毕业证书的人了,周围不少平常欣赏他的老师和同学,都表示十分惋惜。但是年轻气盛的方先觉,根本就没为自己的莽撞行为而感到后悔。他甚至还暗暗下定决心:拿不到黄埔军校的学籍又怎样,自己也能闯荡出一番事业。
没从黄埔军校毕业,不能给履历添加助力,但这并不代表方先觉就没有其他渠道实现自己的报国梦。谁也没有能料到,这位黄埔军校的肄业生,后来竟然坐上了师长,军长的职位,指挥千军万马。
1926年,方先觉摸爬滚打将近一年的时间,他结识了国民革命军第9团少将团长卫立煌,并得到他的推荐,被调往第1军宪兵第3连担任上尉连长。
之后,他参与过北伐战争,粤桂战争。但是,抗日战争才是这位军旅生涯的最高光时刻,也是让他最起争议的一个时期。
抗日战争爆发之后,方先觉在部队中的地位,也随着一场场的作战而不断提升。从新组建的预备军第10师担任团长,到副师长,方先觉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但真正让他改变的,还是1940年。
当时,国民预备军第10师与日军在安徽青阳与贵池之间的陈家大山展开了一次殊死搏斗。
彼时,全军按照正师长蒋超雄的战术,队伍被分成了两支,正副师长各领一支,分别进攻陈家大山左右两路高峰。
方先觉作战指挥得力,率领手下部将成功夺取了右侧山峰,但师长蒋超雄那方,进展却并不顺利,甚至是死伤惨重。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伤亡,方先觉只能先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一半山头,全线撤退。
经此一役,国民政府直接将正师长蒋超雄撤职查办,而优秀发挥作战能力的方先觉,则直接被提拔上来,顶替了正师长的职位。
其实在当副师长的时候,方先觉就已经察觉到部队官兵存在素质差以及作战能力弱的不足之处了,不过当时他并只是军队的一把手,与蒋超雄之间也多少存在一些龃龉,因此也没法及时作出改变。
他几乎是一上台,便想着要开始对部队进行改组了。训练士兵,整肃军纪,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和作战能力已经迫在眉睫。这些事情,光靠着他一个人,自然完成不了。于是,他将连以上的军官全部换成黄埔军校毕业的学生,亦或是直接采用半路出家但作战经验比较丰富的老兵。
最终,经过他的一番改组,整个部队的面貌焕然一新。但方先觉在抗日战争中,作战并非始终都是一帆风顺的。
1943年,我国的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末期,日本面对的形势,并不乐观。一方面,德意法西斯势力在美国等国的齐心协力进击之下,呈落败之势,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也节节败退。
另一方面,自1940年日本与他的另外两名小伙伴德国和意大利签订了轴心国协定之后,为了遏制这股子邪恶势力,美国等国开始实施对轴心国物资禁运政策。
日本本身就是岛国,物资不够充足,美国这一操作无疑是直接断其后路。抗战时期的日本,是抱着将中国“发展”成他们的物资储备仓的目的,于是他们开始加快了掠夺中国的步伐,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
日军认为,湖南素有‘湖南丰收,四川饥馑’的美称。而常德则是湖南省西部地区的军事、政治、经济中心,与东部的长沙相对,为重庆军补给命脉所在。一旦常德被日军收入麾下,那么日军一可东南监视长沙,衡阳,西可看顾四川东部,这对重庆国民政府足以产生致命威胁!
日军必得,中国必守,常德会战由此一触即发!
日军派出10万人攻占常德,而国军以第六战区和第九战区的16个军43个师21万人迎战。
从人数上来看,国军似乎是占据优势的,但这场战役,国军不仅败得惨烈,也使得方先觉的从军生涯遭遇滑铁卢。
在1942年3月份,方先觉被提拔为第10军军长,辖领第3师师长周庆祥,第190师师长朱岳,预备第10师师长孙明瑾。
常德会战爆发后,方先觉率领第10军,在战场上与日军进行殊死搏斗。但作战途中,方先觉与战区司令薛岳发生了冲突。他所属的三个师中的第190师,在开进途中被薛岳调走。
方先觉当然不愿意,两个人在电话中便吵了起来,只不过因为作战形势要求,才暂且将彼此间的成见放下。但最终,第10师在易家冲遭遇了敌人的埋伏,在全军奋力抵抗的情况下,也没能突破敌人的防线。第10师几乎全军覆没,师长孙明谨战亡,余部兵力也大损。
这时,方先觉手中便仅仅只剩下了第3师一个师的力量,而日军的援兵却源源不断。在这种情况下,方先觉想到了冲进去,与驻守常德的国军会和,但难如登天。
就这样,常德会战以惨烈而悲壮宣告结束。日军伤亡约为1万余人,而国军伤亡约在6万余人!
战后到了清算责任的时候,战区总司令薛岳以“增援不力,不听指挥”一由,将方先觉第10军代理军长的职务撤下。
但很明显,薛岳此举,不但公报私仇,而且给自己身为战区司令指挥不力,找了一只替罪羊。军队里的人也明眼都能看出来,方先觉的部下心中更是愤愤,集体“上表”。正是由于这些“上表”,再加上军中一些同僚的说项和疏通,方先觉的离职调令才一直都没有批复。
常德会战虽然结束了,但是日本却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小算盘,同时也为了打通中国东北到越南的大陆交通线,于是,在战争结束之后的几个月,日军势力再次席卷而来。
旷日持久的衡阳保卫战,拉开序幕!
日军调集的50万兵力,主要集中进攻中国的河南,湖南以及广西。来势汹汹之下,许昌、洛阳先后沦陷,长沙也已经快要成为敌军的囊中之物。日军已经做好向衡阳进军的准备。
衡阳的地理位置也非常特殊,在当时,它是与重庆、昆明并列的战时中国三大中心城市,还有着小南京和小上海的美称。加上地处粤汉铁路和湘桂黔铁路的交会点,是中国西南的门户和军事咽喉,这就让更让日军垂涎。
眼看重要城市一再失守,薛岳心中着急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再因为一己私欲,而置战况于不顾了,否则蒋介石估计会亲自前来将他撤职查办。
此前常德会战,国军损失惨重,正是用人之际,薛岳尽管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让方先觉继续指挥作战。
方先觉尽管心中对薛岳排除异己的行为感到无比恶心,但大敌当前,他不得不先将个人恩怨放下,专心准备迎战日军。
第10军的将士们知道军长方先觉又回来了各个都十分高兴。1940年5月30日,方先觉率领第10军进入衡阳城的当日,百姓夹道欢迎。看着百姓们期翼的眼神,守住衡阳城,不让它落入日军手中,守一方百姓之安宁的使命感,在方先觉的心中变得愈加强烈。
“有我方先觉,就有衡阳!”他发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
进入衡阳城,将城内的百姓先行撤离去安全的地界,方先觉快马加鞭的命属下开始布防。正是这些作战前期的准备工作,让第十军创造出了一项奇迹。
衡阳地形也比较特殊,北面是衡山,东边临湘江,西边是湖泊地带,这三个方位,日军的辎重通行都不是非常方便。这样一来,便只剩下了南边。可衡阳南边却是丘陵地带。于是,方先觉开动工事,人为将山地朝南的一面各个小山头,削成七八米的高崖。高崖又光又滑,形成一座天然的屏障。日军想要从这里通过的话,只能借助云梯。
而在排兵布阵方面,方先觉选择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他将第10军的的主力安排在日军的主攻阵地上,接着,他老骨干所在的第3师放在二线的位置。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衡阳保卫战有很大的可能是持久战,需要做好保存实力,长期坚守的准备。
虽然对那些主力军来说,冲在前线预示着他们的死亡率会更高,但没有人对方先觉的这一决定有所不满。所有人都知道,衡阳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保住了衡阳城,整个中国才会有未来。
将人员安排好之后,防御工事也是必不可少的。让人感到难以相信的是,大战当前,方先觉需要筹备战略物资。可谁知,当他拿着手令去兵站仓库调拨时,管理员竟然向他索贿。
方先觉本就不是眼中可以揉得下沙子的人,否则也不会学生时期宁愿冒着被黄埔军校开除的风险,也要将那个贪污学生伙食费的军需给胖揍一顿的事情了。
于是,方先觉二话不说,直接便将这个索要贿赂的官员告到了军委那边,这才及时得到了大批的弹药。正是这批弹药,才让他后来创造了一项奇迹。
衡阳保卫战打响前夕,蒋介石还亲自给方先觉打了个电话:
“希望第10军能固守衡阳十天至两周,守期愈久愈好,尽量消耗敌人。”
这一回,方先觉想不到,面临这种孤立无援境况的,会是他自己。
6月23日,日军开始对衡阳展开攻击。作战初期,为了能够方便指挥,方先觉直接便将指挥所设置在五桂岭湘桂铁路局内,等于是将自己放在日本兵的眼下。有好几次日本兵甚至要冲破防线,冲到他所在的防空洞了,危险不言而喻。
几天之后,原本的指挥所已经在日军严密的炮火下被炸毁,所有人只能撤进地下防空洞,当此时的形势,其实已经不容乐观。在这种情况下,方先觉只能让得不到任何补给的第10军采取收缩阵地,拱卫核心的死守办法。这种做法其实费力不讨好,敌军确实被消耗了不少,但国军却也像蜡烛一样两头燃烧。
此时,方先觉不得不给蒋介石发送一封电报请求支援。但蒋介石的回信,却让方先觉感到不妙。
8月1日,方先觉部队损失惨重。蒋介石收到了方先觉的第一封电报,“伤亡惨重,战况惨烈,请求支援”。但蒋介石却说:
“......以后对于求援与艰危情形,非万不得已,不必发电详报,以免敌军知晓。余必为弟及全体官兵负责全力増援接济,勿念。”
可一直到8月4日,日军第三轮进攻来临之前,援军依然没有赶到。此时城内的国军已经完全陷入弹尽粮绝的地步,只能以手中的刀刃与敌军相搏。
相拼一日之后,方先觉眼看着自己信任的部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不断在眼前倒下,而阵地却接连失守,他几乎是眼含着热泪,给蒋介石发去了最后一封电报:
“委座钧鉴:我军现已弹尽援绝,敌于今晨自北门突入,我已无可堵之兵。学生等决心以死报党国,不负钧座平生作育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之一电,望来生再见。学生方先觉、周庆祥、葛先才、容有略敬叩。”
遗憾的是,一直到作战结束,衡阳全面失守,蒋介石的援军也一直未到。
7号当天晚上,投降前夕,方先觉将军中团以上的指挥官全部召集在一起,商讨八日的作战方案。当时,不少人便觉得,第10军经过四十多天的坚守,恐怕已经难以继续作战,他们建议先对日军投降。
方先觉并不愿意。大丈夫当以征战沙场,以身殉国为荣耀,投降那是孬种才会干的事情。可继续作战下去也只有一个结果,所有人都战死在这衡阳城。
但实际上,当时他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第10军伤亡不断增加,幸存的士兵更是随着日军攻势的不断增强,而惶惶不可终日,产生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四面楚歌之下,8月7号的深夜,方先觉突闻军队中负责城门北部防务的第3师萧圭田团对日军投降,打开城门,将日军蜂拥而入。
四十余日的坚守,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土崩瓦解。方先觉终于知道,自己是真正地大势已去了。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准备掏出手枪,却发现,枪匣里面空无一物——为了避免军长想不开,身边的副官早就趁其不备将枪拿走了。
更绝的是,8月8号,本就主降的第3师师长周庆祥直接便当着方先觉的面将日寇代表请进了衡阳城,并催促他一同商讨投降事宜。
彼时,在内挤外压的情况下,方先觉最终只能选择在投降书上签字。但他却提了一个要求:
第10军余部对日本投降后,你们不得再伤害幸存的国军。
日军同意了他的要求,但却也要方先觉答应组建“先和军”的提议,这简直是在将国民政府的脸面扔在地上狠命摩擦。
方先觉等人投降之后,像他这样的高级指挥官,被押解到衡阳欧家町天主堂内软禁,虽然生活不算差,但方先觉依然日日都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一般,时常感觉喘不过气来,内心十分煎熬。
在被关押的那段时间,方先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出去。
好在,蒋介石也深知,在坚守衡阳时,方先觉在援军和军需物资一直未到的情况下,带领部下在城内坚守了足足47天,大大延缓了日军向西南推进速度的难得之处,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展开营救。
也亏得在于,先和军组建完成之后,三个月间,方先觉一直都假装很配合作战训练,使得日军的防备心理逐渐松懈下来,也给国民党的营救创造了机会。
在11月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方先觉等人才在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的费心营救之下,重新得以回到大本营。
方先觉回到重庆之后,蒋介石并未对他多加苛责,反而为他谋一些生路。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说方先觉:你是一个叛徒,你是一个卖国贼!
实际上,在衡阳之战中,第10军以不到2万的兵力,抵抗大量十万日军,最终打死日军2万余人,致伤6万余人。日军伤亡比城内守军数量还多,这是日军从未遇到过的激烈抵抗,说是创造了奇迹也不为过。
虽然中国人自古以来便有着舍生取义的民族大义,但如果以这一点来抨击方先觉,其实并不公平。对方先觉来说,晚年的他,甚至还曾经表示过:
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没有战死在衡阳。
谁言投降不丈夫?曾经,方先觉被关押在教堂时,当初在他隔壁的兵,便是文章开头提到的卢庆贻。卢庆贻说:
在被关押的时候,方先觉曾经因为连日以来的劳累,到被捕之后的心累,身体以及精神上的双重打击,一度让他病邪入体,高烧不退。即便如此,他也拒绝日本医生为自己治病,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11月被戴笠救走的时候,这个1米8的大汉,体重竟然还不足100斤。
铮铮铁汉,多年过去,其实方先觉依然还是当初那个在黄埔军校里,因不满官员贪污学生伙食费愤而暴起将对方胖揍一顿的正义之士啊!